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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游录

2020-06-03 16:29:36 来源:文汇报 作者:祝振玉

又到了春日载阳、有鸣仓庚的时节,正是踏青赏花徜徉山水的好时光。但战瘟君尚未敢说已获全胜,为防疫情反复,众多景区尚未完全开放,旅途亦不能畅行,哪怕是到上海崇明的东滩作穷途之游,也是非非之想,所以还需听从专家劝告,蜗居在家,想象杂花生树草长莺飞的三春烟景,神游平生向往的山山水水,有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自家院。

宅家无聊负暄日久,读书上网看电视之际,忽然想起古人的“卧游”。语见《宋书·宗炳传》:尝叹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游,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其法是“凡所游历,皆图于壁,坐卧向之”。也就是说自己老而有病,不能杖屦云游天下踏遍四方名山,只能待在家中,将自己平生所历之山水画在墙上,坐卧之际,面对画景,摒弃尘虑俗思,神游其间,参悟天地人生之道。

想想也是,古代交通工具落后,靠当时的轿舆车乘骏骥舟船,人们所至十分有限,特别是嵚崎险峻风光无限之处,仅靠徒步跋涉徒手攀援,更是难臻其极。于是,宗炳将自己因老病宅在家里看看图画的无奈之举,美其名曰“卧游”,实现以静驭动,神游天下,这可算是他的一大发明。没有舟楫车马之劳形,也无暄晤酬酢之耗神,面对尺幅山水,可以心骛八极,思接千载,岂不美哉!更何况,中国画不同于西洋画,采用散点透视,允许打破时空界限,让画笔随意挥洒,使人们在斗室之中,也可以卧游五岳,坐拥百城,怀抱山川,一览天下,同样感受“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李白)的豪情和意趣。岂不快哉!

魏晋时期的文人雅好清谈,论虚辩无,宗炳承其余绪,卧游之际,也不忘卖弄玄机,称其神游四方的目的是“澄怀观道”。还有所谓“圣人含道映物,贤者澄怀味象”。将居家赏画面壁山水提升到形而上的精神追求,把蜗居一隅脱离现实美化为魏晋时期的名士风流,岂不妙哉!

所以,“卧游”之语一出,如风行水上,空谷传声,引起后世文士画家广泛的关注和响应。因为它为文人墨客丹青里手,冲破客观生活的羁绊和现实的约束开辟了一个新的精神天地和艺术空间。从此,古人的卧游图、卧游诗层出不穷,现在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还收藏有南宋的《潇湘卧游图》。元赵孟頫“卧游渺万里,楚天清晓秋”(《题米元晖山水》)抒离思别愁;倪云林“一畦杞菊为供具,满壁江山作卧游”(《顾仲贽来闻徐生病差(瘥)》)写隐逸情怀;清初程正揆一生画了五百卷《江山卧游图》;画僧髠残早年曾参加南明何腾蛟的反清队伍,晚年坐穷林泉,作《卧游图》韬晦避世,寄托故国之思,前朝之悲。甚至还有宋代秦观因卧游而治愈其腹疾的记载:据其《书辋川图后》,宋仁宗元祐三年(1088),他在汝南郡做学官时,得肠疾卧病舍中,好友名医高符仲带了唐代王维名作《辋川图》来探视,称览之可疗疾。秦观遵嘱日日卧游神往,心折于其中之诗情画意,几天后居然神旺气顺,肠疾顿消。

卧游是古人的发明,如今我们因为疫情危急禁足宅家,与电视相伴、用互联网获取各种资讯,也与之相仿佛。不过,我们现在的卧游条件与古人相比,不啻霄壤。现代的媒体可以让我们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我们只需一根网线,便能够“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即使在家里,所获取的各种资讯也比古人走南闯北一生都丰富。借助电视与互联网,我们无往而不达,不仅国内山川尽收眼底,异域风情也了如指掌。以致有人认为现在互联网如此发达,已是一个卧游的时代,出门不再有必要,人们可以改换一种新的方式,探寻更富有品质的室内生活。其实早在18世纪,法国作家塞维尔德·梅伊斯特在其《我的卧游之旅》一书中就已提出,人生体验取决于自己的心灵。心灵丰富,斗室也能放眼天下!心灵贫乏,走遍天下也枉然。这,大概是“境由心生”的另一种解释。

不过,影音传媒再怎么生动逼真,都难以替代人们身临其境,与山水自然产生的互动。“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望岳》)仅看影视是无论如何不会产生这种感觉的。卧游终究不能替代旅游,“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宋代吴惟信《苏堤清明即事》),谁又能阻挡人们奔向春天的脚步?所以,一个热爱生活向往自然的人,不能没有诗与远方!

春天已经像一个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来了,跳着,笑着,唱着,大河上下大江南北,每天都出落成新模样、换妆成新姿容,尤其是金碧迷离的油菜花,似乎让我们闻到满屏的芳香。春山如黛,春水如碧,春草如茵,春色让我们心驰神往。但是,病毒和疫情阻挡了我们奔向春天的脚步,我们人类是否应该通过这次疫情,感到地球村存在的危机,深入反思人与自然相处之道呢?

六百多年前,明朝开国重臣刘基(伯温)写过一篇短文《天地之盗》说:“人,天地之盗也。天地善生,盗之者无禁。惟圣人为能知盗,执其权,用其力,攘其功,而归诸己,非徒发其藏,取其物而已也。”文章开始,即当头棒喝陶醉于“万物皆备于我”的人类。天地自然是自在之物,它不为尧生不为桀亡。将人喻为天地之盗,是因为人类依赖、取用自然,并没有取得造物主的授权和同意。但人类毕竟生活在现实世界中,不得不依赖天地自然所有的一切来生存。在这方面,作者认为只有情智高尚的圣人才能高瞻远瞩,懂得尊重、利用天地自然的规律,来为人类服务。如果只知索取甚至毫无节制地掠夺自然,“戕其生而弗之恤”,天地之气就会失调至壅塞,产生“三光荡摩,五精乱行,昼昏夜明,瘴疫流行” (刘基《天说下》)等灾害。这次新冠病毒肆虐全球,难道不应视作天地自然的警示吗?所以,人类不能心安理得地仰赖天地,歆享自然的赐予,还需意识到自身负有辅助天地裁成万物的责任,认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生态文明理念,从竭泽而渔的破坏开发中解脱出来,做生态环境的守护者,美好家园的建设者,这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本质所在。如此,才能和自然和谐相处,生生不息。这也算是宅家卧游,“澄怀观道”的体会吧。

站在阳台上,环顾四周的通衢大道和水泥森林,我们身处蜗居却心存山水,人们在热切等待病毒遁形海晏河清的一天,哪怕是绿野平畴,远树含烟的江南风光,抑或是低矮柔绵的江苏常熟虞山,也有细雨葱茏和十里青山半入城的别样景致呢!到那时,我们还是应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打点行装,投入自然的怀抱,享受“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辛弃疾)那种人与自然相亲的感觉。至于卧游的记忆,还是完璧归赵,仍旧还给古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