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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箫鼓》的诞生时代

2020-06-02 13:56:05 来源:文汇报 作者:​严晓星

《夕阳箫鼓》是一首极富艺术表现力的琵琶曲,更因被移植为民乐合奏曲《春江花月夜》而名声大噪。它的诞生时代,一直是学者们关心的话题。三十多年前,学者们已经从崇明的方志中发现了其作者宋珩的小传,却不知为何,将宋珩错误地理解为咸丰年间(1851—1861)躲避“粤匪”到崇明的外来者。后来发现的《夕阳箫鼓》早期谱本载于鞠士林《闲叙幽音》(1860),早期记载则是姚燮《今乐考证》“江南琵琶曲目补”(1850-1864),差不多也都是这一时期。《夕阳箫鼓》出现在咸丰时期,几成定论。

最近十多年来,学者们找到了《夕阳箫鼓》的最早曲谱,即琵琶谱《檀槽集》(1842)中的《夕阳箫歌》,可见它的出现其实更早。崇明本地的学者王霖更在《疏忽一时抱憾归,徘徊廿载今揭晓——〈夕阳箫鼓〉曲作者及有关疑题的再探究》(载《中国音乐学》2016年第1期)中指出,嘉庆十二年(1807)编纂的《海门厅志》中就已经有了宋珩小传,宋珩的主要活动年代可能是在乾隆后期。如此一来,《夕阳箫鼓》的出现,就比旧说提前了六十年左右。

长江出海口的崇明与隔江相望的江北的海门,方言与风俗完全相同,居民为同一族群,亲戚故旧,牵连繁复,彼此往来,极其密切。王霖挖掘文献,不拘于崇明一地,学术视野可谓宽广。但如此重要的史料,据他自称,却未曾亲睹其书,而是辗转自他人处抄录,不免令人生出覆案原文之念。事实上,嘉庆《海门厅志》编成后,并未刊行,现仅存旧抄本一部,藏于复旦大学图书馆,长期不为人所知。经前往勘核,果然发现他的引文兼有错讹脱漏,且关乎文义,理当重录以示读者:

宋珩,字楚玉,崇明廪贡生魏功孙,中年授徒厅境,遂家焉。珩初从同里李连城学琵琶。李,故贾公达弟子,得前明乐工白在湄指法。珩又自出新意,制《夕阳箫鼓》曲,铿锵动听。然珩虽以技鸣,品格迥绝流辈,不苟訾笑。娄东浦明经还珠赠叙,称其清旷闲远,有晋人风。论者以为不愧。

“珩虽以技鸣,品格迥绝流辈,不苟訾笑。娄东浦明经还珠赠叙,称其”这二十六字为王霖所缺,且“闲远”误作“闻远”。浦还珠亦乾隆间人,遗漏这条可以用来佐证年代的材料当然可惜,描述品格与个性的语句也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方志之外,有早于《檀槽集》与《今乐考证》的《夕阳箫鼓》信息,未为学者所注意,这便是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所藏的陈幼慈稿本《邻鹤斋诗稿》二卷。陈幼慈,字慕堂,号荻舟,浙江诸暨人,主要活动在乾隆晚期至道光间,撰有《邻鹤斋琴谱》。他“以薄宦游江南”,大约在庚辰(1820)夏到了崇明。《诗稿》中存在崇明期间所作诗有三题、六首,最后一题为《黄熙载善琵琶,〈夕阳箫鼓〉一曲尤妙。既别,复寓兰若待舟,口占四绝寄怀》,诗有四首:

归帆已挂又停舟,

浪迹江湖到处留。

回想《夕阳箫鼓》曲,

恍如仙乐听瀛洲。

暑薄风微雨后天,

停装萧寺兴幽然。

堤边柳色青如许,

聊寄双鱼一幅笺。

惜别怀贤一样深,

音容渐隔倍沉吟。

怅无缩地壶公术,

杯酒当前独自斟。

曾经相约许相招,

愧我萍踪一水遥。

丽泽重占犹可望,

但愁无计报琼瑶。

光绪《崇明县志·人物志》有黄惠畴小传:

黄惠畴,字载熙,岁贡生。母病,剜股和药以进,遂愈。壮岁授徒海门,以思亲故,遽辞馆归。尝有句云“非关江北无投辖,只为天南有倚闾”,可以想见其孝思。著作见《艺文志》。

这位黄惠畴的字,与陈幼慈笔下弹《夕阳箫鼓》者“熙”“载”二字互乙,不知是不是同一人,就算是,亦不知以何者为确。黄惠畴小传前后的人物,差不多都在嘉庆间,则黄惠畴大概也是嘉庆间人,年代上倒是吻合的。

民国初,崇明派琵琶家追溯自家传承,多从道光、咸丰间(1821—1861)的王东阳谈起;近三十年来,学者们又追溯到宋珩乃至他的老师李连城(约康熙中期至乾隆前期,1682—1765)、师祖贾公达(约崇祯至康熙中期,1628—1702)。如果宋珩与王东阳确有传承关系,中间似乎缺了一代传人,这一代人,也许就是陈幼慈笔下的黄熙载。

至于《檀槽集》何以作“夕阳箫歌”,王霖说,“不少乐人常认为吴语中的‘歌’与‘鼓’可视为同音异字,乃笔误所至。窃以为并非如此简单”,进而论证“歌”被改为“鼓”是“实践中的自然择优”。他大概忘了,《檀槽集》之前的嘉庆《海门厅志》就作“夕阳箫鼓”。如今看到陈幼慈亦作“夕阳箫鼓”,还写了两次,更可证明“夕阳箫歌”无非是同音误记,哪有什么深意呢。